台北設計師初訪上海,與一場螃蟹誤會

陳柏舟在十月的一個午後降落上海,這是他多年來只到過香港之後,第一次踏上大陸。三十四歲的他,是台北的設計經理,存了幾天假,選了上海,部分原因是父親年輕時曾以船員身分航行至此,此後便說個不停。父親常說,外灘的高樓比台北的高,南京路的店家比台北的大。陳柏舟想親眼看看。他訂了黃浦區的飯店,離外灘不遠,放下行李便出門走走。南京路步行街擠得摩肩接踵,霓虹閃爍得他眼花撩亂。
當晚他找到一家樸實的餐館,點了上海秋季特產大閘蟹。菜單上標價每隻兩百三十六元人民幣,他默默換算了一下,覺得當作一頓犒賞還算可以接受。他點了兩隻,一隻現在吃,一隻帶回去,想像著盤中整整齊齊的一對。送上來的卻是兩個大盒子,每盒裝著好幾隻蟹、配菜和工具。那兩百三十六元根本不是每隻的價格,而是一套的價錢。他坐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笑,然後盡量吃,請店員把剩下的打包。
這是個小故事,卻捕捉了許多台灣初訪者都會注意到的一件事:規模。份量、建築、人潮、距離。陳柏舟從小是間接聽聞大陸的,透過一位船員的記憶和新聞片段,而現實總是不斷超出他腦中的畫面。一個人的螃蟹晚餐,變成四個人的盛宴。走完一條街要花一小時,因為那條街就是走不完。
接下來幾天,他走了尋常的路線。他搭地鐵,覺得比預期乾淨又便宜,幾乎什麼事都用手機處理,從付早餐錢到沿著黃浦江租共享單車。他過江到浦東,回頭望向父親描述過的殖民時期濱江,如今燈火通明,擠滿了從同一個角度拍同一張照片的遊客。他傳了張照片給父親。父親回了一則語音訊息,長得反常,多半是叮囑他好好吃飯。
最讓陳柏舟印象深刻的不是天際線,而是那些小小的節奏。清晨在堤岸邊釣魚的老人。飯店附近推車賣烤地瓜的婦人,到第三天早上就記住了他的點單。店員一聽出他的口音就立刻轉成台灣腔國語,親切地問他從哪裡來。他原以為會尷尬,結果遇到的卻是好奇。
他在手機裡記下想告訴父親的事:那些螃蟹盒、地鐵路線圖、地瓜推車。台北與上海之間的往來,對兩岸許多人早已是家常便飯,但對陳柏舟而言仍是第一次,而他繼承來的那些故事與他走過的城市之間的落差,竟成了這趟旅程最有趣的部分。他訂了春天再訪,這回心裡想著父親當年的航線,也帶著一條點螃蟹的鐵律:先問,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