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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中國最美鄉村龍潭村 這裡用藝術築巢

困在城市裡的時間一久,所有那些去城還鄉、尋找詩與遠方的生活經驗分享,聽起來都頗有蠱惑力。而真正謀劃執行起來,先不說阻力重重,自己心裡也會懷有一種“不靠譜”的消極暗示。這一次從朋友處得知關於龍潭村的各種事,除了讓我再一次對田園生活燃起嚮往與好奇之外,也想知道,那些逃離北上廣的年輕人們是如何生活的,他們的生活是否又如外人所想的那樣美好?

左:自村口的石橋上眺望龍潭村;右:老式三合院裡有寧靜、悠然的氛圍。本文圖片均為 澎湃新聞記者高翰 攝

從朋友那裡已經事先收到了一波出行攻略,提前約好出租汽車司機在古田北火車站門口等。火車站門前除了一個小吃攤之外,再沒有任何經濟活動存在的痕跡,這一點讓我稍感吃驚。接下來是長達兩個小時進山之路,一路上能看到的風景除了山花野草和鬱鬱蔥蔥的林木之外,就只有隔三岔五出現在省道邊的香菇種植大棚了。

屏南縣東南方向行駛,過了與惠澤龍羽化成龍的傳說有關的九峰寺及虎潮潭,龍潭村的影子就出現了。村子被一條南北向的公路、一座拱橋、一段自西向東流淌的溪水橫豎切為四段,院落較為集中的一側位於溪流的上端,村前的空地上立著一方刻有“龍潭裡”字樣的石碑。

“龍潭裡”是龍潭村自從明朝初年使用至今的村名。村落興起的具體年代雖無史料可考,然而據村中的年長者稱,南宋時期附近的盆地裡有周家山、楊家山、高厝角等多個自然村,以及周、傅、高、葉、楊、韋、謝等七姓人家,一直到明朝成化年間陳姓家族遷入後,龍潭村才有了沿溪兩岸構建院落、阡陌縱橫、雞犬相聞的模樣。

村尾的石拱廊橋“回村橋”,樑下留有眾多墨書。

過了“龍潭裡”的石碑,一隻腳已經邁進了村。村裡直到現在還沒有水泥路,來往於高低錯落的院落之間,只能走塊石鋪設的土路、石階、石橋,對於攜帶拉桿箱前來投宿的旅人來說不怎麼友好。村裡的民居數量約有兩百棟,其中,夯土實木的雙層民居佔四分之三以上,建築格局多為中軸對稱的三合院式,大門後面有屏門,天井後面有大廳跟後廳,灰瓦黃牆,頗有老式山地民居特色。聽說最老的一個三合院已經有一百來年的歷史了。

村頭的祠堂,村尾的石拱廊橋,都是清朝道光年間的建築,它們給龍潭村的整體氛圍定下一個古樸中略顯頹敗的基調。在街頭巷尾走動時,有一些從細節中抓取的感官印象強化了這一點——空氣裡隱約有朽木和黴菌繁殖的氣味,有些人家的院落顯然凋敝已久,本應種著雪菜的園圃野草叢生,天井裡很是草率地擺放著各種缺了口的瓢盆瓦罐、少了腿的案几坐凳,偏廂變成了柴房。

實情是,從1980年代開始,隨著外出務工的村民數量逐漸增多,龍潭村空心化的趨勢越演越烈,村民中選擇移去雙溪生活,或是在村外另蓋了水泥房自住的也不在少數。是以到了2017年5月,當屏南傳統村落文化振興項目啟動時,這裡空置的院落已有五十棟以上,常駐村民總量亦只剩下以長者居多的五百來人。

左:隨喜書屋;右:書屋的主人是來自江西的文化媒體人曾偉

人口過疏帶來的頹敗感,相比文創項目啟動後,尤其是文創移民們到來後自發呈現的熱鬧和新意,就不足為道了。作為屏南最早開啟鄉村活化實驗的試點,龍潭村只用了不到兩年時間募集人員、整合資源,而它的變化之大,卻是肉眼可見。尤其是跟周邊的四坪村、圪頭村、三峰村,這些同樣被空心化問題困擾也幾乎選在同一時間推進鄉村活化項目的屏南古村落對比來看的話,龍潭村的“變臉”速度簡直有必要讓人用“誇張”二字來形容。

因為新村民的加入,加上老村民的迴流,眼下人口規模擴充近一倍。村頭、村尾四十多幢破損嚴重的空宅,經過加固、修復之後,門前掛出畫廊、書店、酒吧、工作室的招牌,成為來自北京、上海、武漢、深圳、香港甚至是英國文創移民的居所兼創意試驗田。更可喜的是,僅剩1名老師和6名學生的村小學,也因為多名支教老師和外地生源的加入,恢復了多年級、多班授課的常態。

村裡的公益畫室是畫友們日常練筆和聚會的地方

這場鄉村活化實驗的核心是一個名為“居住15年”的駐村體驗計劃,由雙溪公益藝術教育中心的發起者林正碌提出。按照他的設想,以龍潭村為首,屏南縣的多個傳統村落將會逐一面向外來藝術家及創客開放駐村生活體驗。體驗者可以按照每年每平米3元的價格繳納租金,租住空置民居15年之久,通過改建、修繕,將其變為適宜於個人生活、創作的空間,或可考慮以咖啡館、民宿、文創商鋪的形式對外營業,豐富村落旅遊資源及產品業態。至於體驗者所繳納的租金,實際上將由村裡的文創小組統一管理,日後再度投放到基礎建設及文化軟實力建設中去,目標是讓村落不斷更新,成為藝術愛好者們樂意久居的地方。

2015年9月,林正碌受雙溪鎮政府邀請,把當地的一個爛尾樓工程轉化為國內知名的公益油畫教學點,這個項目發展到現在已經頗具規模,每年吸引超過萬名畫友造訪。在這些畫友中,又有不少人因為喜愛鄉間生活的慢節奏而被繼續引流,從屏南舊縣城來到了閩東北山坳的深處。在造訪龍潭村的三天時間裡,我遇到好幾位新村民都是因學畫而來,一聊起來,不僅發現彼此背景相近,移動軌跡也是如出一轍:雙溪—漈下—龍潭。

還有一部分新村民雖不屬於油畫圈,卻因為朋友圈的蝴蝶效應被吸納進來,成為一份子。例如,我那策展人朋友張啊啦就“拐帶”了一位香港設計師朋友傑克來這裡開工作室和咖啡館,來自江西的文化媒體人曾偉開了一間書屋,介紹自己的太太進入村小學任教,另外還“拐帶”了一位做美術教育的鄉黨胡文強來這裡開民宿。在龍潭村,一個人認領兩棟老宅,幾個人認領一棟老宅,拖家帶口老中青三代集體遷入三合院,度假、養生、就業、創業的例子都有。大夥兒對於未來生活的設計和打算不盡相同,唯獨在某一點上高度一致,歸納起來就是對精神生活的渴望遠大於對物質的慾望。像張啊啦告訴我的那樣,“我們對世俗的成功並不認同, 但我們又希望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

左:靜軒文化空間一角留著畫友造訪後的痕跡;右:透過會客廳的木窗可以俯瞰整個龍潭村

懷著旅行者的心態在村裡暫住,一個人很容易會被這裡的友好、開放、互助的氛圍感染,繼而忘卻身在異鄉的事實。村子裡有各種各樣的集體活動,民俗集會從臘月二十四小年開始,一直延續到農曆二月二,開了春之後,公益課堂的寫生活動和畫展都多了起來,週末跟節假日有小型音樂會和電影放映會,非週末、非節假日的普通日子裡則有茶會、飯局以及各種喝小酒的機會,運氣好的時候還有海鮮大餐可以一蹭。從村頭到村尾,只要不是熄燈睡覺的時間,幾乎沒有一戶人家的大門不是敞開的。全村房齡最老,門牌標識為96號的隨喜書屋,更是大夥兒口中的“公共會客廳”,任何時間這裡都是一派人來人往的熱鬧場面,不管是生面孔還是熟面孔,任誰來了都能在擺滿茶具的長桌前坐下來,嗑點瓜子,吃塊柿餅,聊個起勁。

如果說龍潭村有讓人感覺不那麼自在的地方,那麼多半也是因為它的開放。你會吃驚於家家戶戶關了門卻並不上鎖,甚至民宿的單間也只能做到木門虛掩,用木質門插代替門鎖起個最低標準的安全防護作用。又因為村子本身不大,與人見面的機會也多,不出一天時間就能熟識熱絡起來,你會發現在這裡保留一點都市冷漠或者說宅屬性,也是一件挺費力的事情。

除此之外,還需要接受一個事實——龍潭村畢竟不是旅遊景點。村裡固然有與旅遊服務配套的住宿餐飲選項,可是在新老村民們的認知裡,這裡首先是自己生活、玩耍的地方,其次是招待、結識朋友的地方。今年國慶期間,曾經出現過三百名遊客擠爆村子,需要仰賴各家騰出床位化解危機的場面。談及半年前的這場偶然事件,村民們臉上仍然寫著“心有餘悸”四個大字。

經過隨喜書屋門前總要打聲招呼

眼下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造訪者除了我之外,還有十幾個一日遊團客和三三兩兩的畫友。村裡的兩家咖啡館關了門,不見主人蹤影。見到這樣的情形,我心裡難免犯起嘀咕,忍不住問起那個一直想問又沒敢問的題目:何以為生?

根據粗略的觀察,加上從朋友處得到的情報,龍潭村的文創移民平均年紀在三十歲以下,其中很多人開了民宿或咖啡館,但因為遊客生意有一搭沒一搭,仍需要依靠賣畫或是在美術教育機構掛職增補收入。龍潭村的租金確實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計,可吃飯穿衣交通成本一樣會有,而且還有老宅改造的成本,往小裡說是十來萬,往大里說可以是是八九十萬。以畫養房,維持低慾望生活,也許是不得已為之的折衷方案?

一位不必要透露姓名的文創移民解答了我的疑惑。讓我感到意外的是,他提到自己來到龍潭村後,財務狀況比原本在城市裡工作時還要好一些。“除了賣畫,閒暇時候也會幫忙做一些本地農產品文創開發,另外還有經營民宿以及為美術教育平臺策劃、承接遊學活動得到的收入。簡單來說,就是收入渠道跟種類增加了,生活開支降低了,而且生活更優質,做事情效率更高。”

如果從“斜槓青年”對於當下年輕人傾向於選擇多重職業、身份和多元生活方式的解讀來看,龍潭村的年輕人個個都是斜槓。作為項目策劃者的林正碌認為,傳統工業思維無法振興鄉村,新經濟思維就比工業思維高級得多,它允許人們用最低的成本投入優化資源、連接資源。前提是一個人必須擺脫之前的體系,活出自己的體系。這背後又牽扯到生命認知的轉換。他認為,當下的人們有必要意識到特定技能、特定產品、特定產業模式都無法免於被淘汰的命運,只有從生命本身的獨立性、從相信自己的可能性這兩點出發,做出的選擇才是最恰當的。

“文青怎麼可能不食人間煙火,只談詩與遠方。我們對於文青的理解也太狹隘了。”

龍潭驛酒吧、隨喜咖啡館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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